文/櫻桃園文化總編輯丘光

去年是契訶夫誕生一百五十週年,我用實際的行動來紀念他在文學創作上的成就,設立了櫻桃園文化,這個出版社的名稱獻給他的最後一部劇作《櫻桃園》,此劇最後一幕裡作者藉大學生之口說出了「你好,新生活!」──是他為自己一生的創作內容問題做了總結,而櫻桃園文化則藉此很契訶夫式地開張。

當我從一個讀者到編輯再到出版者,這中間的轉折所要思考或面對的是什麼?類似的問題常冒在我面前,我想最簡單的說法是,這好像只是從撿拾瓶中信,到重新裝載瓶中信,再到丟出瓶子的差別。

俄國詩人曼德爾施坦在〈論交談者〉這篇文章中提到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,讀者是作者透過作品傳達訊息的收受者、交談者,真正的好作品能突破時空限制覓得新讀者,就像漂流至海邊的瓶中信,作者的話語收藏在瓶內,隨著空間的漂流時間的浪潮,最終會等到後代的收信者開瓶展讀,並進行一場異時空交談。他還引用十九世紀初俄國詩人巴拉汀斯基的一首詩來印證,我現在讀來仍相當感動,不少人寫過這種創作者對自己作品期許的詩,常見到充滿豪情壯志的「紀念碑」或「先知」之類的詞語,然而要寫得不矯情又觸動人心的著實不多,這首詩關注的是生活與人,拿來詮釋經典文學的不斷新生再適合不過了。

我的天賦匱乏,我的嗓音不大,
但我生活著,我的存在
會使這土地上的某個人感慕:
我那遙遠的後代將在我的詩句中
發現這存在;屆時或可知,
我與他的心靈相依相繫,
一如我在同輩中找到朋友,
我將在後代中覓得讀者。

循著關鍵詩句「但我生活著」來看契訶夫,他就是一位著迷於生活的作家,而他如何對待前輩作家的態度也巧妙搭著前詩的韻味。契訶夫在一八九四年的一封信中提到一次超自然的經驗:大約二十四歲的他參加了一場招魂術儀式,召喚的對象是剛過世不久的前輩作家屠格涅夫,被召喚出的屠格涅夫靈魂和他交談,告訴他:「你的生命已近黃昏。現下的我實在很強烈渴求各式各樣的事物,彷彿是齋戒前的最後一刻。似乎想要把一切都吃光光……有某種力量如預示般,催促著要我趕緊去做些什麼。或許,不是預示,而只是遺憾生活這麼一成不變,毫無生氣。內心在抗議著……」

首先我們可以看到契訶夫的作品與私生活有極大的相似,那種對現實生活的認知和幽默感,其次,他無緣認識屠格涅夫本人,只透過作品認識,認真研究過前輩的創作技法,從上述的超自然對話中看得出,契訶夫對屠格涅夫的興趣是帶有一種摻雜了敬意與玩笑的複雜態度。我們不妨對照一下契訶夫的作品,像〈帶小狗的女士〉中提到的「一定有另外一種生活,想要過真正的生活」,或〈某某小姐的故事〉中的「我的老天,生活毀掉了」,或〈薇若琪卡〉中的「我無法忍受這一成不變的平靜和漫無目的的生活」,或〈燈火〉中的「我不能夠這樣生活下去」,便很清楚有一條軸線貫穿契訶夫創作內容的問題──過真正的生活──但這是長什麼樣子沒人知道,因此受苦,又不會因為怕受苦而不去幻想真正的生活,而哪天真要過真正的生活卻又猶豫起來。

契訶夫在私人信函中透露出對屠格涅夫的情感儘管複雜(這也是他日後之所以成為大作家的特質),但無論是真的鬼魂或者是契訶夫的「另一個我」作祟,他的作品思想內容的軸心問題已經從中逐漸成形。屠格涅夫的確在後代中覓得了好讀者契訶夫,這位後輩一定是對屠格涅夫充滿興趣並對其作品有所感慕,才可能會讓他想跟死去的人說說話。

櫻桃園文化的創社作《帶小狗的女士:契訶夫小說新選新譯》讓我享受到了曼德爾施坦的交談者論,充滿欣喜,今年出版的《初戀:屠格涅夫戀愛經典新譯》,試圖讓我們的讀者體驗一下契訶夫當時招魂的心境。未來陸續出版的俄國文學經典,從契訶夫一直回溯到普希金一整個十九世紀俄國文學精華,這一個階段是時間性的,期待我們的出版品就像所謂的「挖掘時間的犁」,翻出深埋的經典,施予當代的沃土,在我們這個時代的讀者中冒出新芽。接下來的階段大概就是空間性的,把世界彼端的現代當代文學作品移植到台灣來。

成立出版社之前,免不了想過一些例行性的東西,比如說這家出版社要提供什麼?提供純粹閱讀、知識資訊、消遣娛樂,或者說另一種的世界觀、美學觀、時間觀、風格,諸如此類都像雲煙般浮上心頭隨即飄走,最後留下來的,或許就是把出版做為一種生活方式,追隨前人所說的「但我生活著」,樂於做出一本本經典文學作品,裝在新瓶子裡面。但願從櫻桃園文化丟出的瓶中信,能讓經典文學的新面貌漸漸浮現在讀者心中,並有所感知而想慕,這是最令人愉快的。

 

※本文原刊登於《聯合報》副刊2011年7月9日

剪報-聯合報20110709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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